第十八章·过去篇·重生的最初（中）

蓝瞳鸢低垂着头，让长发遮住自己的大半边脸，双目也闭了起来。他现在正坐在黑子的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摇晃着双腿，等待着黑子做完今天的值日。

“抱歉，鸢桑，让你等的很无聊吧？我的抽屉里有一本书，不介意地话也许你可以用来打发一下时间。”费力地伸长着手臂擦着黑板，黑子抽空回了个头，对着蓝瞳鸢和蔼地道。

蓝瞳鸢摇了摇头，也不看他，直接从桌子上跳下来，几步跨过，夺走了黑子手中的黑板擦就要帮他擦————

————“不行。”

黑子夺回了黑板擦，“这是属于我的职责，不可以让别人代劳。”

“黑子……哲酱总是喜欢犯傻。”蓝瞳鸢也十分坚持地道，“只是擦黑板而已。况且赤司——”

对于黑子所特别允许的昵称还不太习惯，蓝瞳鸢顿了一下，却被黑子打断。

“我想，赤司君对鸢桑下的命令，应该只有保护和尾行吧。”黑子认真地道，“虽然我一直觉得下这种命令的赤司君让人觉得有点害怕，但是根据我对赤司君的了解，他是不会让你帮我做什么事的。”说完，又开始擦起了黑板，思绪却渐渐杂生。

————为什么自己那么肯定呢？

————大概是因为，赤司征十郎，是天生的帝王吧

黑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在这个时候想起了赤司。

明明才国中三年级，那个黑子记忆里的红发少年却永远能泰然自若地随手做出最为正确的决定，从而获得最后的胜利。

黑子一直觉得，在赤司征十郎的心中大概是有一张表吧，详细至极的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列满了人名，后面缀着工具的名称与耐用度，一旦有谁对他来说没有用了，那个名字就会从表上永远地消失。

等赤司征十郎进入了洛山之后，这种无情被挥洒到了淋漓尽致————那张表在那时，纸面上大概是没有名字了，有的只有名为‘工具’的代号。

对赤司征十郎来说，赛场就是战场，或者棋局，只有对自己来说有用的东西才有值得保护的可能，‘感情’则是越到最后越无用的东西，而梦想，青春，对于帝王来说，毫无意义。

黑子不是不理解赤司的骄傲，可是他一直觉得，赤司征十郎的这种世界法则，未免太冰冷，也太可悲。

如果人生下来只是为了在争夺中获得胜利的话，那这样的人的生命又有什么美好可言？

————但是，赤司征十郎高人一筹的是，除了个别的人以外，不管是‘对赤司征十郎现在还有用’的人，还是‘已经沦为了无用旁人’的人，都对他无法生出一丝怨心。

【被利用也好，被抛弃也好，那也是曾经指导了我前进方向，成为我光塔的存在啊。】

直到现在，黑子仍旧是这样想的。

这就是赤司的可怕之处，那个人就是那样厉害的存在，明明心中的天平分毫不差，筹码已经压在了赌桌上衡量着利弊，偏偏令人讨厌不起来。

桃井曾经找黑子聊过天，那时她说，哲君，你知道吗，赤司君实在是一个很可靠的队长，你们每一个人喜爱的饮料品牌，偏爱的口味，衣服鞋子的尺码，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不仅如此，就连大家惯用的毛巾，他也能从柔软度上分辨出来哪一条是谁的哦。

桃井说，黑子君，看起来赤司君真的是很为这支队伍着想出力呢。

看吧。

这就是赤司征十郎令人恨不起来的地方。

想想看，那个人明明有着一颗冰冷的心，偏偏却总是能真正地为着想，在你绝望的时候，他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将你从泥潭里拉出，再轻描淡写地扯下缠绕着你的所有负面情绪，你因此得到拯救……很像是圣人，对么？

可是偏偏赤司征十郎总会无微不至，又恰到好处地关照着‘对他还有用’的那些人，并不是刻意的做作，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行为，因此只要你还在他心中的那张名单之上，你就不必担心任何事会把你击垮。

——直到，被抛出那张名单。

因此，对于蓝瞳鸢一直跟在自己身边，黑子一直都是迷茫的——虽然觉得是赤司的命令，但是黑子哲也对于赤司征十郎来说，应该是‘无用’了的。

后来黑子才恍然大悟，跟在自己身边，是出自蓝瞳鸢自身的意愿。

在黑子退部之后，赤司曾问过蓝瞳鸢，要不要从黑子身边离开，回到自己的身边。

而蓝瞳鸢生平第一次对赤司提出的建议作出了服从以外的反应。赤司也不生气，当时他就那样微微一笑，手指敲着桌子道，没想到你这么喜欢哲也。

蓝瞳鸢非常认真地对这句话点了点头，于是赤司也不强求了，毕竟蓝瞳鸢也不是正规赤司家守卫，没有家规约束，只是赤司个人可以调动的人手而已，不须事事服从。

后来查看蓝瞳鸢笔记的黑子惊讶地发现，蓝瞳鸢人物，赤司那时的纵容，未必没有把黑子带到洛山的意思。

想到这里黑子擦着黑板的手一顿，有点阴郁低下了头，掩盖住了自己的表情，他一直无法弄明白赤司的想法，或者说————

————没有人能够真正猜透赤司征十郎。

他不能，蓝瞳鸢不能；人不能，神也不能。

“好了，擦完了。”黑子呼了一口气，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溢出的薄汗，一直无意识紧绷着的脊背也放松了下来，“鸢桑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黑子和蓝瞳鸢的父母都是长期夜加班党，以往蓝瞳鸢都是往绿间家里去蹭饭吃，可是黑子在和蓝瞳鸢在这一辈子‘相识’后，不由自主地想和他多相处哪怕一点时间，因此商议，要蓝瞳鸢和自己晚上一起吃。

虽然黑子的厨艺也仅限于水煮蛋，不过他家里还有个可以做饭的人————他的妹妹，十二岁的黑子安非常擅长给白痴哥哥（她本人亲口所说）做饭。

蓝瞳鸢皱起了眉头，又将脑袋转了过去：“今天绿间叔叔和阿姨都不在家，真子叫我回去和他一起煮火锅。”

这个时段不被黑子所了解的蓝瞳鸢其实相对于后来，已经十分乖巧了，寡言，冷淡，不爱与人交往，不喜欢穿漂亮衣服……甚至偶尔会听绿间的话，而不是把绿间气的暴跳如雷。

这和后来黑子所知道的蓝瞳鸢简直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让黑子不禁开始担忧————是不是在这个时期，蓝瞳鸢出了什么重大事故？

更令黑子觉得困惑的是，在这个时间段，连蓝瞳鸢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女生，可怕的是，这个‘觉得’已经到了毋庸置疑的地步。

绿间是没有必要骗他的，黑子明白这一点。

所以问题应该是出在蓝瞳鸢身上。

黑子自知这其中有自己所不能知道，也知道不了的东西，因此他觉得，自己是所能做的，就是更多地陪着蓝瞳鸢，哪怕多一分钟，一秒钟也好，都要陪着他。

黑子的奶奶曾经教过他————如果一件坏事降临到你身边人的身上，你什么也做不了的话，那就陪着他吧，即使你是如此地无力，你的陪伴是如此地微小，但是再无力，再微小，在那个人的心里，肯定也比一无所有好。

和蓝瞳鸢并肩走在帝光的走廊里，黑子看着周围熟悉的场景，不禁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触：“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呆多久……”

“怎么了，哲酱？”

已经很习惯‘哲酱’这个称呼的蓝瞳鸢敏感地发现了黑子的情绪与表情有所变化。

“没什么。”

黑子微微笑道。

“只是觉得现在还有这样平和的生活，真是太好了。”

能够再一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这一次，换我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