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这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干出的不符合他性格的事情，所以才会突然想起来。

约架这件事，甚至是他主动提出的。

现在回想起来有些荒谬，但在当时的的确确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边晚风目光扫了一圈杨树林，大概确认了当时的场景，依稀记得那时候是刚来学校的第一学期，他选了中央军校的王牌专业，一开始成绩并不出色，尤其是在格斗技巧和武器运用方面，和那些从小就接受专业老师指导的贵族子弟相比相差甚远，根本没有任何经验可言，甚至在上课之前，连索莱帝国最常用型号的枪械都没摸过。只有在理论上的能力一骑绝尘，毕竟他为了考上中央军校可谓是拼尽全力。

即便如此，他也从没放弃过任何一次能够提升自身的机会——

九年前。

第一学期期中考核结束后的一星期，一年级的成绩被张贴在学校最明显的公告栏上。

中央军校和其他综合性的学院性质不一样，每个来到这里的学生都肩负着提高索莱帝国军事能力的使命，成绩和能力挂钩，这不是儿戏。所以每年学校都会借此行为警示新生，让他们不要因为考上了中央军校就可以放纵自己，轻视学校中的课程。

六点钟下课的学生自教学楼蜂拥而出，迫不及待赶往公告栏前查看自己第一次考试的成绩。

十几个公告栏占据了几十米的位置，按照专业学院区分，按照每个专业总成绩的名次依次排列，后面列出了笔试成绩和实操成绩的单独排名。

边晚风找到属于综合作战系的名单，站在人堆中间抬头望去，寻找自己的名字。

他对自己大概的名次有数，特意从中间开始看。

综合作战系是中央军校的第一大专业，也是学校的王牌专业，不少有名的军官都曾经就读于此专业。因此报考的人竞争相当激烈，录取名额是整个中央军校中最多的一个，光是名单就占了五六个版面。

挤在前面的学生很多，边晚风特意往后稍了稍，以身高优势从远处扫视。

从密密麻麻的表格中找到自己的名字确实不容易，正当边晚风一个个往后看时，左边发生一阵骚动，几个勾肩搭背的男生挤进人群，动作嚣张粗鲁，惹得被挤开的学生低骂，转头想要斥责他们这种没素质的行为，却在看到他们的脸后讪讪闭嘴，满脸不甘地把位置让了出来。

要是其他人就算了，偏偏这群人中间站着的是他们不能惹的人。

“你怎么也跟着过来了？去去去，到最右边倒着看更快！”

“滚你的，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

“你懂什么，我这不跟着星徽沾沾光，感受下学霸的气息。”

“我看到了！果然是第一名。”

挤入人群围在旁边的几个男生嘴上插科打诨，目光下意识留意着站在中间的人的反应，确定他没有表露出任何不耐的神情后，才接着讲道：“我就说嘛，不管什么科目，星徽肯定毫无疑问是第一……”

这句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的同伴一胳膊捣在了胸口，疼的男生龇牙咧嘴，以为他是故意的，顿时怒从中来：“你特么手欠是不是？！”

用胳膊肘捣他的男生“啧”了一声，用眼神示意他朝成绩名单上看。

终于注意到气氛不正常的男生止住话音，往名单上看去。

谈星徽的名字毋庸置疑在首位，可再往后一瞧，他的实操科目是第一名，理论科目后面的名次却标着“2”，代表着笔试的总成绩只排到第二名。

想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男生浑身悚然冒出冷汗，悔恨自己连拍马屁都拍到脸上，祈祷着旁边这个阴晴不定的主千万不要和自己计较。

他的目光战战兢兢飘向站在斜前方的谈星徽，对方自始至终什么也没说，穿着一身黑衣服站在人群中间依然格外打眼，颈部露出的皮肤冷白，俊美的面庞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冷淡感，仿佛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谈星徽面无表情地盯着名单，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还不至于某科成绩得了第二就大发雷霆，那是小孩子才会干的事情。

视线稍稍下移，来到第二名的位置，谈星徽发现第二名的笔试成绩也不是第一，再往下看去，前五十名里面竟然都不是笔试第一。

他没兴趣再往下找，正准备扭头离开，突然听到右边的学生爆发出惊呼。

“这儿有个人笔试第一，居然才排第三百五十六！”

“不是吧，偏科这么严重？实操成绩才排五百三？”

“唉，理论学的再好有什么用，上战场难道用嘴皮子打架。”

“估计是个只会闷头背课本的书呆子。”

殊不知他们口中的“书呆子”本人正站在后面，听到了全部。

边晚风并不怎么在意这个称谓，从某种方面来看，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自己确实存在着十分薄弱的方面，尽管对比刚开学的时候已经大有进步，但离优秀还差的很多。

记住自己的名次和成绩，边晚风收回视线，忽然感觉到一道强烈的目光直直射过来，存在感极其强烈，不容忽视。

他若有所觉，回眸看去，正好和目光的主人对上眼。

对方的眼神谈不上友好，甚至有些恶劣，带着一股充满探究的打量。

迎着这样的视线，边晚风不为所动，平静的和他对视。

四目相对，莫名地开始进行了一场无声交锋。

随即像是无视一般移开了注意力。

实话说，边晚风能认出对面是谁，毕竟是学校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还是同一专业的同学，平时上课总能听到老师叫对方回答问题。

好像叫谈……

边晚风沉思两秒，愣是没想起后面的名字，索性直接放弃。

算了，反正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晚上还有兼职要做，需要出校赶车，没时间耽误太久。

然而边晚风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前脚刚离开一秒，另一个人便踏上他原本站的位置。

谈星徽漫不经心朝名单上一瞥，随即找到了目标。

边晚风。

他记住了。

*

边晚风的生活很简单，每天除了上课以外其余的时间要么去兼职打工，要么找地方学习和训练，没有任何其他的娱乐活动。

他的实训课程还差很多，他需要尽快提升能力，避免在后续难度越来越高的课程中被落下。

近战格斗和技巧倒还勉强及格，枪法和飞船操控还不是很熟练。

某一天的枪法训练课程中，老师要求随机分组比赛，用机器将学生的学号两两抽取分成一组，赢的学生可以获得两分表现加分，用于学期期末总评使用。在中央军校每学期的总评成绩将作为毕业时综合能力评价依据，成为能否进入军部总部的重要因素，因此即便是两分，长期积累下来也不可小觑。

有的同学跃跃欲试，对这两分势在必得，有的同学内心忐忑，祈祷着不要和实力悬殊太大的人分到一组。

分组结果一出来，有人激动有人失望，脸色各异。

边晚风站在最后面，抬头在光屏上找到自己的学号，旁边和他一组另一个人的学号是01。

比起自己的54，这个号码尤其简单醒目。

边晚风不知道这个01的学号属于谁，根据上面的分组号码走到对应的场地，戴上训练专用的手套，为稍后的比赛做准备。

正当他低头戴右手的手套时，听到一道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来到自己身边，余光瞥见一双黑色的皮质短靴，顺势抬头往上看去。

参加训练课需要换上统一的训练服，对方身上的外套有些松垮，领口处的拉链随意地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T恤。

比起这样随意的姿态，对方一双乌黑的眸子却是直白而幽冷，虽然没有直接表达出敌意，但依然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危险气息。

此时，这双眼睛正毫不避讳地对着边晚风每一处端详，从他的身体，到云淡风轻的脸，企图从中找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可惜边晚风无动于衷，仿佛看不到这些细节，依旧不紧不慢戴上另一只手套，攥了攥拳调整手背松紧。

谈星徽见过很多种别人对他的态度，恐惧的、嫉恨的、崇拜的、欣赏的……却极少见过谁像边晚风这样无视他的，好像当他是空气一样。

但谈星徽并不为此感到愤怒，反而觉得有趣。

于是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咧开一个不怎么明显的笑，扬眉说道：“边晚风？”

被叫到名字的边晚风终于将自己的注意力分出一点给他，公式性地点头：“你好。”

“哈——”谈星徽嗤笑了声，恶意满满地问：“你是机器人吗？”

边晚风有些莫名奇妙，不打算回答他这么愚蠢的问题，上课的时间很宝贵，尤其还是需要大量练习的枪法课，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跟对方进行没营养的问好环节：“同学，你可以开始准备了。”

“同学？”谈星徽的脸色终于露出一丝古怪，“你不认识我？”

这个问题放在别人身上，边晚风兴许还真的说不上来，不过对方不太一样，还是有印象的：“谈同学。”

“……”谈星徽蹙眉，总觉得哪里奇怪，但又没有证据，只得暂时放弃，大步走过去，站在边晚风旁边的靶台，三两下戴好手套，转头再次看向边晚风，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随即站在一旁抱臂等待。

边晚风也不拒绝，手腕发力抬起枪，轻合左眼，右眼紧盯瞄准镜，全神贯注地等待一个时机。

几十米开外的移动靶不停地飘动，数次经过准星。

边晚风瞄准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三十秒后，他终于扣动扳机。一声枪响，其中一个枪靶倒下，被撤回到地面，头顶的屏幕上显示出他的分数，是个有点可惜的数字——4。

这意味着他堪堪击中了枪靶的边缘部分。

边晚风刚放下枪看清楚自己第一枪的分数，就听到耳畔呼啸一声枪响，左边的移动靶被打掉一个。

他转头看去，谈星徽单手举起枪抵在肩膀上，又对他重复了刚才同样的手势，眼中挑衅：“继续。”

在边晚风打出第一枪之后，谈星徽只用了不到两秒钟的时间举枪和瞄准，屏幕上的分数还是十分的满分，放在谁身上恐怕都会感到羞辱和无地自容。

谈星徽也正是想看到边晚风露出类似的神色，才故意这么做。

然而，他的计划落了空，边晚风不但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神色自若地举起枪，又慢悠悠地瞄准了几十秒的时间。

等待他瞄准的时候，谈星徽甚至觉得他是因为内心不服才故意这么干的，可看到边晚风淡然的眼神，又觉得他真的只是为了瞄准才花费这么长时间。

实际上，谈星徽的所作所为确实没有影响到边晚风的心态。

训练课中分组比赛是最常见的训练形式，边晚风早已习惯，如果因为能力不如别人就受到影响，那他也不必来这所学校了。

他只是觉得有点可惜，谈星徽动作太快，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

第二枪边晚风打了五分，比刚才要离靶心更近一点。

这次有了前车之鉴，他没有第一时间放下枪去看分数，而是转眼看向身边的人。

果不其然，谈星徽提枪瞄准扣动扳机的动作一气呵成，晚一秒钟就看不到全过程。

尽管时间很短，边晚风依然有所发现，将一些细节记在心里。

和老师教学时的内容有所不同，训练课的老师基本是凭借着多年的实战经验摸索出来的技巧，这种技巧有时候只能通过不断的实践去学习，时间成本很高，但看谈星徽的操作却不一样，他和自己同样没有实战经验，顶多是对着枪靶练习。除非谈星徽天赋异禀，否则从中一定可以找到能够产生质变的某些技巧。

最让边晚风满意的是，谈星徽和自己的身高体型相仿，用枪时的某些姿势需要根据自身的条件去调整，如此一来，他能够效仿学习的地方就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