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瞬间的功夫柳青就回过神来，她真是魔障了。真实的她如何？伪装的她又如何？总归是她就好了。

柳青重新攥住傅云璞的手，心情愉悦地捏着他的掌心，提醒道：“公子，云璋公子明日就该返程了吧，这几日事多，竟不知夫子布置的课业完成得如何了？”

傅云璋眼睛喷火，傅云璞也反应过来，规劝道：“云璋，夫子放了五日假，你已然荒废了两日，今日可切不能再偷懒了。”

趁着傅云璞说话的功夫，柳青将战场从掌心转向指节，借着宽大的袖袍遮掩，她肆无忌惮地把玩着他的手指头，时不时揉一揉捏一捏挠一挠，仗着傅云璞不敢当众发作，越发得寸进尺起来。

傅云璋立时如霜打的茄子般垂头丧气，“哦。”

待处置完了傅云璋，柳青又将视线落在傅安身上，语气轻轻柔柔的，似在告状又似在抱怨，“昨夜至今，我还未曾用过药。”

傅云璞被手上作乱的指尖搅扰得心慌意乱，他此刻无暇顾及其他，只想赶紧打发了柳青，莫让她再折腾自己了。“既是如此，傅安，你去厨房催催快些将药端来。”

傅安哪里看不出他俩在一唱一和地暗度陈仓，心中腹诽却也只能从命，可同时对柳青的忌惮又更上一层楼，他暗自惊心于公子对柳青言听计从，又唯恐公子被那阴险狡诈的欺骗了去，思忖一番乃道：“公子身边离不得人，我便托暮云姐去一趟也是一样的。”

傅云璞正待点头，柳青却突然扯向他手腕，面露不悦，“我也是公子身边伺候的丫鬟，怎么就伺候不好公子了？”

傅安瘪嘴，就是因为你在公子身边我才更不放心的好么！傅安望向自家公子，总不至于他还比不上柳青吧。

可伤好之前傅云璞哪会让她出正院呢？不然之前那些功夫不都白做了么。

柳青得逞地勾着唇角，“傅安，这幅画你一同带去给梨儿罢。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总不好做个背信弃义之人。”

傅安知道柳青这是在点他呢，先前她托他寻纸笔估摸着就是为梨儿写家书，可现在人家已经不需要了，那条件自然也就作废了。可恶，这人要挟他背弃公子却又指责他背信弃义，真是歹毒。

傅云璞无奈：“此事不可张扬，还是你亲自去办吧。”

傅安认清了形势，“是。”他看向自家公子，带着点自求多福的悲悯。

直到傅安身影消失的那一刻，傅云璞才陡然意识到现在书房里就剩下他和柳青在了！

不等他发作，柳青已经识相地松了手，并好心地替他找台阶：“公子方才毁了我的画，这不过是补偿罢了。”

傅云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羞带恼叱她：“你……登徒子！”

柳青伸手拽着傅云璞的臂膀，整个人贴近他的胸膛，“公子说错了，是柳青失血过多，浑身无力，几近晕厥，公子万分仁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才屈尊纡贵搀扶一二，我二人清清白白，并无任何狎昵之举。”

“你！”傅云璞听罢更觉羞耻，这人拿他的话堵他的嘴，反倒成了他的不是了。

现在他推开她也不是，不推开她也不是……傅云璞气闷，他早知有今日，当初就不说那番话了，现在反被她捏着话柄掣肘。

柳青靠在傅云璞肩上，她忽然觉得累得慌，“公子坐下吧，这般傻站着不累么？”说着退出他怀抱，拉着傅云璞往一侧的软塌走去。

傅云璞如提线木偶般被柳青摁在榻上，那人随即欺身而上，堂而皇之地靠坐在他怀里，右胳膊环着他的后颈，玩味地盯着他。

傅云璞想要推开她，“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是不合规矩，如此这般……成何体统？”

柳青才不管他。这人总是义正辞严，冠冕堂皇，说着模棱两可的话，做着似是而非的事，令人浮想联翩，偏得他自个儿不自知，竟说不清究竟是自己自作多情，还是他惺惺作态……一时间倒教人摸不准他的心思。

——一如昨夜那般。

想到昨夜，柳青心神荡漾起来。傅云璞不是喜欢自欺欺人吗，那她就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想到刚才他强装镇定，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有趣，比他了无生气的样子鲜活多了。

柳青贴着他的脖颈，生怕他感受不到似的还轻轻蹭了蹭。傅云璞结结巴巴，“你……你不要太过分了。”

柳青哼出气，气息打在他下颌上，“我不过是累了靠着休息会儿，怎么就过分了？公子这般心善，肯定不忍心我摔在地上吧。”

“这里有榻，你若是累了躺在上面歇息便是，何故……”何故赖在他身上？傅云璞不敢再提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话，生怕她又拿什么助人为乐不分男女的说辞堵他的嘴。“……何故这般？”

“哪般？”

傅云璞不说话，总之多说多错。

他不知道柳青怎么忽然就变了样，他分明还记得昨日同柳青把话说清楚后，她还不计前嫌地愿意为云璋保守秘密，作为条件便是送她归家。

那时候他还以为等她养好伤后他们就再也没有交集了。

“傅公子，你的清白就是清白，我的清白就不是清白了吗？”柳青能感受到他的僵硬，他想当缩头乌龟，她偏不让他如意。

“我一个寄人篱下为奴为婢的奴才，众目睽睽之下被主子碰了身子，事后却又被主人家赶出府去，你这般折辱我，可想过我的名声？但凡我是个心气儿高的，早就使了绳子抹了脖子自个儿去了……”

傅云璞心猛地被揪起来，便又听她道：“反正如今我也命不久矣，横竖等死罢了，至于清白不清白的，谁在乎呢。”

说着就松开环住傅云璞后颈的手，作势要下去，傅云璞忽地环住她腰身，作罢又觉得不妥便要松手，柳青一时没了支撑果真往榻下摔去——

柳青忽地气势一变，猛地钳住傅云璞下颌，“你这呆子，险些真将我摔下去，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傅云璞被她这一打断，一时竟不知是该先羞耻自己环住她的腰，还是先恼怒她矫揉造作地故意说这些话气他。

捏着下颌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柳青的视线落在他唇上，“还疼吗？”

傅云璞察觉到她的举动，偏过头去与她拉开距离，“你休息好了就快些下去，这样搂搂抱抱的被人看见了不好。”

柳青置若罔闻，傅云璞恼怒自己被个奴才……不，柳青不是奴才，他没想过把她当奴才看，哪家的主子会容得个奴才放肆，更何况是在主子身上胡作非为的奴才。

“下去！”傅云璞强硬道。

他是没把她当奴才看，但不意味着她就可以例外。无规矩不成方圆，若是开了她这个先河，以后他还怎么掌家？如何服众？如何立威？如何……呜！

柳青擒住他的唇。

她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善人，她就是寡廉鲜耻道德败坏，就是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是那又如何？因为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假君子真小人，就该被他如此欺辱吗？

分明是他先要招惹她，现在却弃她如敝履，她怎么可能轻易地放过他！人总得为自己的一言一行付出代价！

傅云璞被这惊变吓到，猛地将她推开，柳青疼的闷哼一声，“你再推，我还没掉下去摔死就已经流血致死了。”

傅云璞望着她受伤的左臂，“不是已经结痂了吗？怎么会流血致死？”

柳青冷嗤一声，“你力气可以再大点儿，直接将它捏断，不就能流血致死了么。”她恼怒傅云璞拒绝她的亲昵，就是昨日他再如何受惊也没想过推开她，这么看来，他胆子确实变大了不少。

柳青冷道：“你要推便推，索性将小公子也招来。昨日是误会，他已然想砍了我的臂膀；今日可不是误会，只怕是想剜了我的心。反正公子也厌弃我，干脆叫他了结了我罢。”

傅云璞讪讪地松手，“谁叫你那样对我！”

被她胡搅蛮缠一打岔，他蓦然想起来刚才这人竟胆大包天地轻薄他……傅云璞不管不顾地推开柳青，“你刚才那是在做什么——？！”

柳青重新凑近他，“你问我做什么？你说我在做什么？”她压向他的唇角狠狠地吮了一口，“我在讨好你呀。你不是说过吗，只要我讨好你，你就会养着我。”

傅云璞气息不稳，“你……你怎么能这样？”

“哪样？”柳青的唇印上去，侵入他的口腔咬住他的唇瓣，“傅云璞，你亲了我，可得对我负责。”

傅云璞惊叹此人厚颜无耻，分明每回都是她轻薄他，却还屡屡将罪名安在他头上。走神的瞬间，那人又故技重施勾住他的后颈紧紧贴着他。粘人精一样，傅云璞无奈：“你不要如此轻浮。”

柳青凑近他的唇瓣，“还疼吗？”

傅云璞刚要张嘴说话，刹那间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什么迅速抿紧了唇。

柳青失笑，右手把弄着他的耳垂，“公子，你不张嘴说话，莫不是想一直当个哑巴？”

傅云璞瞪着她不说话，柳青轻笑一声，哄道：“乖，我不欺负你。是不是里面受伤了？张嘴让我看看。”

傅云璞狐疑，她怎么知道他舌头受了伤……他忽然联想到什么，猛地闹了个红脸，“……你！你欺人太甚！”

只一眨眼的功夫眼泪珠子就落个不止，柳青叹为观止，“怎么这么爱哭？”她收回欺负他耳垂的手，缓缓地拂去他眼角的泪，“云璞，我能这么叫你吗？”

傅云璞撇过脸不去看她，柳青强势地掰正他的脸面相自己，“傅云璞，是你先招惹我的，我不管你喜不喜欢，反正我赖定你了。”粗粝的指腹碾过柔软的红唇，“你别想抛下我。”

傅云璞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感觉，酸酸胀胀酥酥麻麻，他恼怒柳青胆大妄为，讨厌她自以为是，更羞愤她不顾自己体面……“下去。”

“我不。”柳青堵住他的嘴，他不说话也好，反正说出来的话没有一句她爱听的。

她不想去想那些身份体统，礼义廉耻，她就是想亲近他，他不愿意也得受着。

傅云璞脑子空白一片，他觉得自己是一汪水，而她是一团火，烈火熊熊烧得他咕嘟冒泡，化作了水汽消散于天地，而她也散作了尘灰，随风飘荡，最后落在泥土里。再后来他化作了万千雨露的一滴雨，她化作了万方土地的一捧泥，他们谁也不认识谁，他只是一滴雨，而她也只是一捻尘。

傅云璞默默垂泪，他心里塞满了苦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

柳青尝到了那抹水色，她不想去探究他为什么哭，她害怕那个答案是自己。

万一真是自己，她也做不到放手、成全，所以宁愿不闻不问，不听不看，自欺欺人地得过且过。可人是贪心的，她终究会不满足于他的敷衍、冷落和麻木，会渴望他的认真、主动和赤诚，她乞望他能回应她。

柳青从不会委屈自己，她狠狠地啃了他一番才满意地推开他，“该换药了。”

“我自己换不了。”柳青补充道。

傅云璞挑刺，“那你昨天是怎么换的？”

柳青委屈巴巴，“昨天没换，我就这么将就了一夜。要是伤口愈合得慢，那肯定是没勤换药的缘故。”

傅云璞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药呢？”

“在小隔间的桌子上。”柳青没骨头似的软贴在傅云璞颈窝里，右胳膊穿过腋下环住他的肩背，“璞郎，你快把我调到你跟前来伺候。”

傅云璞心怦然一跳，“为什么？”

“为什么？”柳青重复了一遍，意有所指：“你说为什么呢？璞郎。”

傅云璞脸红红，“不可以。”

“那你把暮风暮雪指给我。”柳青怂恿道：“小公子指使暮云暮雨欺负我，若是我身边也有人护着，肯定没人会伤我了。公子，小人如今可是您的人了，您得护着我呐。”

傅云璞听着她矫揉造作的话心里有些不舒服，“好好说话。”

柳青埋脸缩进他怀里，“我还以为你有一丁点儿的喜欢我呢，没想到这才短短一夜，你就已经厌弃我了。你既然这般薄情，当初又何必招惹我？”

傅云璞真想堵住她这张嘴，“再不好好说话就下去。”他斥道：“哪有你这般骑在主子头上作威作福的丫鬟。”

柳青自鸣得意：“请神容易送神难。你要怨，也只能怨自己。”

傅云璞自知一向在她身上讨不了好便也不接话，“暮风暮雪品性孤傲，不如暮云处事周全，还是让暮云跟着你罢。至于暮雨，她被你伤了颜面，恐怕不乐意同你相处。”

柳青抬起头，“我倒不知我家公子竟果真这般善解人意，连个丫鬟的脸面都要顾及。”

傅云璞与她对视一眼，“不如某个丫鬟，一点儿也不顾及主子的体面。”

柳青露出点浅笑来，“总归是主子善解人意，不然哪纵得丫鬟如此胆大包天。”

“前头周管事不还拿了山猎的章程给公子过目么，这几日不如叫她们多练练身手，免得遇到豺狼虎豹露了怯，给您丢脸不说还丢了性命，岂不是叫人贻笑大方？”

傅云璞觉得她说得有理，“也好，就照你说的办。”傅云璞觉得浑身燥热，偏生怀里人没半点自觉，硬赖着不肯走，“不是说要换药吗？还不快去取？”

柳青懒洋洋地瞥了眼外间的人影，“等傅安回来去取吧。我浑身乏力，走不动路。”

傅云璞怀里暖和得紧，柳青昨夜吹了一夜冷风一晚没睡，她现在昏昏欲睡，“……璞郎，我困了。”

傅云璞心中微妙，柳青静静地靠在他脖颈间，呼吸平缓，仿佛已经睡着了。他就这么稳稳地抱着她，连心都静了不少。

他想，他已经找到那捻土了。

此时此刻他无比感激爹娘作出允许他自己择妻的英明抉择。他确定了，他要娶柳青为妻，与她共赴鸿蒙。